摘要：本文以互联网“可见性”为研究视角，以小镇青年情感类抖音短视频为研究样本，通过文本分析和访谈来探讨“个体”“隐私”的情感借由社交媒体变得可见的用户心理动因。研究发现，在小镇青年情感类抖音短视频中，对自我现状的肯定、对家乡的热爱、对家人的依恋、对未来的希望是可见度较高的情感。影响情感可见的心理动因主要有自我调适下虚拟现实补偿的心理、获得社会认同的心理、流动社会中共享情感支点的心理及媒介化情感表达的心理。

对小镇青年而言，短视频是其个体情感表达的重要途径。媒介赋能使小镇青年借助抖音等短视频类社交媒体让原本不可见的“个体”“隐私”的情感被大众看见，成为“可见”的情感。这一现象的出现少不了技术、资本的博弈，但也不乏用户心理动因。从用户心理入手，需要思考小镇青年缘何借由短视频这一媒介表达个体情感？心理动因何在？本文以小镇青年抖音情感类短视频为研究对象来探讨上述问题。在操作层面，本文以“小镇青年”为关键词搜索点赞量排名前100的抖音用户作为样本用户。同时，围绕样本用户抖音情感类短视频展开情感层级分析，并选取部分样本用户展开访谈。

情感是“个体”“隐蔽”的具身体验。然而媒介的普及让隐蔽的情感借助媒介变得可见。当个体借助媒介技术展演隐蔽的情感时，情感便具有了“可见性”。

“可见性”早期主要指视觉能见度，是共同存在情景的可见。但媒介的普及让它从此时此地的时空特性中被解放出来，并可根据媒介特性进行重塑。汤普森把这种以媒介为中介的“可见性”称为“新型可见性”，其已不单指视觉可见，而是指被看见和赋予他人可见度的权利。

结合以上，本文从“以媒介为中介让个体、隐蔽的情感转变成可感知的事物”这一层面来理解情感“可见性”。其中，“可感知”指可被他者看见及可获得他者注意力，而抖音则是实现情感“可见性”的重要中介。

本文将情感类别细分如下（详见表1）：

依据表1，本文对样本短视频中涉及的情感从初级情感、二级情感、情感意涵等方面展开层级分析，旨在清晰呈现小镇青年在样本短视频中呈现的情感类型。

（一）正向情感层级分析

正向情感中，“好”这类情感占比较大（36%）。其中，“对自我现状的肯定”（25%），后依次为“对他人的赞扬”（7%）、“对儿女的喜爱”（5%）、“对家乡的喜爱”（4%）。而“对父母的尊敬”“对祖国的热爱”均占比1%；在“乐”这类情感中，“与家人、朋友在一起的快乐”（5%）、“美食带来的快乐”（3%）、“兴趣带来的快乐”（1%）（详见表2）。

综合来看，“好”“乐”这两类情感中，“喜爱”是最基本的情感。在“喜爱”之上衍生出“快乐”“尊敬”“赞扬”“肯定”“祝愿”等肯定性情感。

（二）负向情感层级分析

负向情感中“哀”占比较多（7%）。其中，“对家乡、家人的思念”“对时光易逝感到悲伤”“对社会压力感到悲伤”“对现实感到失望”是“哀”的最主要原因。“恶”，这类负向情感在总占比中并不突出（2%），主要体现在“对疫情生活感到烦闷”“对社会资源分配不公的贬责”上（详见表3）。综合来看，思念、悲伤及失望是小镇青年最主要的三种负向情感。

（三）中性情感与复合情感层级分析

中性情感是既不含肯定亦不含否定态度的情感类型。小镇青年中性情感的表达集中在对“同龄人已婚生子”的困惑上（详见表4），背后折射的是快节奏的城市与慢节奏的乡镇生活方式的不同。

情感之间相互交融产生复合情感。表4中，“乐+好”“哀+好”两类复合情感占比较高（21%和11%）。在“乐+好”中，“回乡与家人团聚时的幸福、快乐”“对家乡的喜爱”占比较高（12%和6%）。而在“哀+好”中，“对生活感到无奈，但又对未来充满信心”为最主要的情感。

上文通过情感层级分析发现，纯正向情感、负向情感、复合情感、中性情感分别为52%、9%、38%、1%。可见，小镇青年在抖音上呈现的情感以正向情感为主。在此基础上，本文通过对样本点赞量的分析来探讨在占主导地位的正向情感中何种情感更为可见（详见表5）。

结合表5及前文分析，发现样本短视频中可见度较高的情感主要有4种。

（一）对自我现状的肯定

25%的样本用户在短视频中表达了对自我生活、工作现状的肯定，这种肯定属于“好”这类情感。体现在短视频中便是拍摄日常生活并配上积极、肯定的音乐或话语，如编号30的用户在2020年发布了一则内容为修理自家屋顶的抖音短视频，获得4.7万点赞量及“高手在民间”的评论。

（二）对家乡的热爱

对家乡的热爱是小镇青年抖音实践中表达的另一类重要情感。这类情感是正向复合情感当中的典型，包含对故土的依恋和期盼。研究发现，留在镇上的小镇青年更愿意用抖音记录小镇，并坚信小镇会越来越好。而在外打拼的小镇青年更愿意在评论区用文字表达思乡之情。例如，编号03的用户2021年发布了一则“遵化这座小城”的短视频，在评论区出现了“虽然她很小，但是我生在这儿、长在这儿，以后还会埋在这儿”的评论，引发情感共鸣。

（三）对家人的依恋

11%的小镇青年通过抖音表达与家人在一起的幸福、快乐。他们通过记录与家人的互动表达对家人的依恋，如失业在乡的编号97的用户所言，面对失业，他更愿意在抖音上分享孩子健康成长带来的快乐。

（四）对未来的希望

8%的样本用户在短视频中表达了生活不易，但仍相信通过努力会拥有美好未来，呈现出“哀+乐”的复合情感，如编号16的用户经常在抖音发布“生活不易”“拼命活着”“我尽力了，不管未来的日子过得怎么样，我已经很努力了”“即使生活很难但也不能在最值得奋斗的年纪选择安逸”等这类激励自己的视频。

对自我现状的肯定、对家乡的热爱、对家人的依恋、对未来的希望是小镇青年情感类抖音实践中可见度较高的情感类型。通过访谈，发现影响这些情感更为可见的心理动因如下。

（一）自我调适下情感补偿的心理

受限于社会文化情境等多方因素，小镇青年有时会选择在网络中以视频、文字等方式来表达情感以补偿现实中情感体验的缺失，如编号01的用户因工作不便在微信等熟人网络圈表达个人情感，于是基于陌生人网络的抖音成为他表达情感的重要平台。诚如编号18的用户所言：“我在生活中不太愿意把想法告诉别人，但抖音上会抒发一些个人情感。”编号03的用户说，抖音如同平行的虚拟空间，在其间，小镇青年得以表达现实中无法表达的情感。可见，抖音上的情感表达在某种程度上是对现实世界情感表达缺失的一种补偿，是小镇青年面对情感表达压力而做出的自我调适。

（二）获得社会认同的心理

小镇青年倾向于通过抖音树立被大众认同的形象。编号18的用户说：“会在抖音立个好点、人们喜欢的人设。”编号26的用户说：“人都需认同，喜欢别人说我是开心的人。”由访谈可见，构建被观看者认同的社会角色是小镇青年借助抖音表达情感的重要心理。当在抖音中呈现的自我得到他人认可时，小镇青年会产生情感满足，进而使其更积极创作后续视频，导致了某类情感更为可见。

（三）在流动社会中共享情感支点的心理

秦朝森指出，当下社会的流动性使小镇青年处于“悬浮”的生活状态中，表现为在外工作的小镇青年对肉身所栖息的城市缺乏归属感，处于“漂泊”状态，而在乡生活的小镇青年又因“凝视”与“被凝视”，处于“脱域”状态，诚如编号03的用户所言：“大城市容纳不了你的肉身，家乡好像又容纳不了你的灵魂。”编号26的用户提道：“之前在大城市工作，没归属感。感情也没地方抒发。在抖音上是想追求归属感。”面对“悬浮”的生活状态带来的身份焦虑与混乱，依托抖音等媒介平台构建情感场域成为流动社会中小镇青年共享的情感支点。

除发布视频外，还可通过评论、转发等功能让抖音成为小镇青年共享的情感支点。编号03的用户有一则发布于疫情期间展现家乡风景的置顶视频，并配上“希望不能回家过年的同乡们都能看到”的文字。在评论区，“第一次在手机上看到我的家，谢谢”“在他乡、思念家乡”“遵化人在外打拼回忆的地方”等评论大量涌现。此后，很多在外工作的小镇青年会留言要求他去拍摄母校等承载了记忆的地方。可见，通过评论、互动及后续创作，抖音成为流动社会中小镇青年情感表达的稳定载体，是小镇青年情感交流的纽带。借助共同的情感体验，抖音成为小镇青年在流动社会中共享的情感支点。

（四）媒介化表达情感的心理

人类的情感会引发身体反应，被称为情感表达姿势。情感表达姿势可按社会化程度高低分为三个阶段：最原始状态下基本情感的表达、词汇与情感情境相结合的情感表达及以社交媒体为中介的媒介化情感表达。访谈发现，小镇青年在抖音中的情感表达姿势大都处于以社交媒体为中介的媒介化情感表达阶段。编号93的用户提道：“会在抖音记录和女朋友的点滴，这是相爱的仪式。”在媒介化社会的背景下，小镇青年借助抖音等媒体平台让个体情感变得可见，已类似于“遇事先发抖音”这一类肌肉记忆行为，体现的是媒介化表达情感的心理。

本文以小镇青年抖音情感类短视频为研究样本，通过情感层级分析和深度访谈发现，在小镇青年情感类抖音短视频中，对自我现状的肯定、对家乡的热爱、对家人的依恋、对未来的希望是可见度较高的四类情感。而影响何种情感更为可见的心理动因主要有自我调适下情感补偿的心理、获得社会认同的心理、流动社会中共享情感支点的心理及媒介化表达情感的心理。